(注:本文约字,读完用时3-5分钟)
"当啷——火钩子被碰倒了,正好落在铁簸箕上,在寂静的冬夜,发出很大的响声。
小瑛被惊醒了。睁开眼,她看见妈妈还没睡,佝偻着身体在屋里走来走去,长吁短叹,有时蹑手蹑脚地走到窗,悄悄地撩起一角窗帘,往外张望,看看有没有人偷她们家的煤。
"真是疑神疑鬼,太小气了。”心里想着,没有吱声,小瑛又把眼晴阖上了。
迷迷糊糊地,她感到妈妈轻轻地抚摸她的脸蛋、亲她。头发梢钻进她的鼻孔,痒得难受。
“您干嘛呀!白天磨人,晚上吵人。明天我还要上班哩。”小瑛生气地推丁她一把,不耐烦地嘟嚷。
似乎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,施瑛慢慢地站了起来,焦躁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走动。“唉,连亲国女都嫌弃我啰……闺女大了,变心啦…”嘴里不停地唠叨。
“谁变心啦?小瑛欠起半个身子劝道:"您快睡吧,别絮絮叨叨的啦。”
“你们都变心了。你,还有你哥哥,你爸爸,你们都看不起我,你们都不管我的死活…没人管我吗,我怎么办哟……我没办法啰……”她的嗓门越来越大。
小瑛干脆坐了起来,披上棉衣,“您不舒服,明天我陪您看病去。”
“你不是说明天还上班去吗?陪我看病还得请假……哎,看什么病哟,治不好啦……咱们家哪来的钱看病呀……”小瑛的一句话,又惹起施瑛的一大串唠叨。
“怎么没钱?爸爸一个月拿一百多块,哥哥很快就工作了,您看病还能报销一半……”小瑛认真地跟她摆开了道理。
施瑛不说什么了,只是不时地呻吟几声。
半年多了,她一直感到身体不舒服。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,月经不规律倒也没什么要紧的。可难受的是,心里常常一阵阵发热、烦躁,有时心慌得厉害,怦怦地乱跳,像要蹦出来似的。脸上也常常“呼”的一下子发起烧来,还特别好出汗。最要命的是夜里睡觉总不踏实,几乎每天晚上都做恶梦,不是做梦掉到河里,就是遇到蛇、老虎,常常从梦中惊叫而醒,吓出一身冷汗。弄得她把睡觉当成了负担,一到晚上就发愁。而白天,却昏昏沉沉的,干什么都丢三拉四,自己简直成了一个废人。
也就是上个月的事。老伴和儿子都从外地回来过年,她起了一个早,到市场买菜。一看有爷儿俩喜欢吃的黄花鱼,就买了几条。
售货员把鱼递给她之后,她还呆呆地站着不动。售货员等得不耐烦了,说:“您给钱吧。”
还等着找钱的施珙,脑子“嗡”的一下,似乎血液一下子都往上涌,“不是给你了吗,十块钱一张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给的?”售货员见她急了,把口气放缓和了,“您再想想。”
“我给你十块钱了。”她坚持说,急的气促心跳,手也哆嗦了。
忽然,售货员笑了,问她:“您手里攥着的是什么呀?”
她松手一看,顿时额头上豆大的汗粒往下淌。原来,那张钞票还紧紧地攥在手里。
回家之后,她把鱼往厨房地上一扔,一个人“呜呜”地哭了起来。半年来,她心里总感到委屈,一点儿小事,就可以惹得她大哭一场。就是这样,她还经常心里发愁,总想找
一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才好呢。
一会儿,老伴买了两瓶酒,高高兴兴地回来了,见她还在掉泪,忙不迭问道:“怎么啦?又是谁惹你啦?”
“你们要吃鱼,要吃鱼。我难受得要死了。我伺候不了你们………”她跺着脚,使劲地嚷。
老伴长年在外地施工,只有春节前后才能在家里住上一个来月。今年回来,他发现施瑛的脾气跟往常不同,经常为一点点小事而大动肝火,大吵大嚷。都四十多岁的人了,为什么脾气越来越天呢?他一时如堕五里雾中,只得默默地下厨房去收拾鱼。
施瑛也觉得自己脾气变坏了,特别爱生气。可是心烦得难受,又有谁能体谅她呢?有时她还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俱感,好象家里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似的,使得她心惊肉跳。
一天中午,老伴在里屋睡觉,她在外屋缝缝补补。里屋的鼾声时轻时响。突然她发现鼾声中断了,心里一惊,身体猛地一震,手被针扎了一下。听说对门那个高血压病的老头子前两个月就是睡着睡着死掉的,“他血压也高,会不会也…”她不敢再往下想了,吓得出丁一身冷汗,提心吊胆地在外屋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但就是不敢进里屋去看看。
几个男孩子“冲呀,冲呀”的从窗前跑过。里屋咳嗽了两声,有了一些动静,她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,鼓起勇气,进屋一看:老伴正在穿鞋。
"老头子呀,你差一点把我吓死了。你怎么打着打着呼噜又不打了呢?”
老伴被问得膛目结舌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看她那副紧张的模样,也就不再追问了。
儿子上大学,已经有两年没在家过年了。明年毕业后还不知分配到什么地方去呢,因此今年寒假回家来过一个团圆年。可是,到了初三那一天,母子俩就闹了一场别扭。
那一天,儿子中学时代的几个同学到家里来玩。几个人凑在一块儿,又说又笑,谈得非常高兴。她却被吵得在外屋乱转。后来,到院子里站一会儿,冻得不行;穿上大衣走到胡同口,一群半大小伙子正在放鞭炮,街上人太多,她只得又往回返。她实在忍不住了,会哼哼地冲着屋里的几个人嚷道:“你们别说话了。我真受不了啦!都给我出去。”
逐客令下,小伙子们不欢而散。儿子撅着嘴。半天也不吭气,一个人在屋里拉提琴。施瑛听见那“吱喽吱喽”的琴声,心里又烦得不行,冲他嚷道:“别拉啦,烦死人了。你就让我多活两天吧。”
儿子赌着气,每天吃过早饭就走,天黑才回来。刚过初八,就回学校去了。过了元宵节,老伴也回了单位。家里又只剩下她和小瑛两个人。
这些年来,一直盼望孩子们快快长大,盼望他们参加工作。为丁排好工作,为了教育好孩子,她群退了小学教员的工作。现在,他们都长大了,就像小鸟长硬了翅膀一样,一不个都要飞走了。守着这个“空巢”,她感到凄凉、苦闷、惶惑。尤其是小琰上班之后,家里只她一个人,冷清、孤单,她更感到生活没意思,一阵阵心烦意乱、坐立不安。她思绪万干,后悔辞去了工作。她盼望重新登上讲台,跟孩子们生活在一起,可是,又伯自己胜任不了原来的工作。
她经常感到浑身不适,什么都不愿意干,甚至连饭都懒得做。中午,只她一个人,有时吃些剩饭,有时干脆什么也不吃。“既然没有贡献,那就不该吃饭。"这是她的逻辑。
每天,眼巴巴地一直等到下午五点来钟,小瑛快下班了,她才似乎有了点盼头,情绪稍微好一些,强打起精神,做些饭菜,焦急地望着桌上的钟,等待女儿回家。
上个星期六,钟上的指针走到六点一刻,小瑛还没可来。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:“是开会吗?不会的,今天是星期六。”
严冬,日短夜长,五点钟天就开始黑了,过了六点就漆黑一片。望着窗外,她想:“今天星期六,车多,不会出车祸吧?……不会遇到坏人吧?"她怕想到这些不幸的意外,可是,又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。像热锅上的蚂蚁,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,时而趴在窗子上往外瞅,时而站在大门口左顾右盼。一直等到快八点钟,才听到小琰那熟悉的脚步声。
“妈,我看电影去了。这个片子真……”小瑛兴奋地边解围巾边说。
“你看电影去了。你知道我这两个钟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?比过两年还长的。你也不来个电话,你把我急死了就好喽,你们都是安的什么心哟……?
“人家偶尔看一次电影,瞧您,就……”小瑛低声地嘟嚷。
“是呀,都是我不好。你们都瞧不起我,都嫌弃我……我老了,不行了……活着也是给你们添累赘,”她伤心地哭了起来。
这一夜,她躺在床上时而低声呻吟,时而大声哼哼。小瑛问她那儿不舒服,她说浑身上下没有好受的地方。
“您看病去吧。我明天陪您去。
“不去。”她断然拒绝了。
今天晚上;她终于说出了为什么不去看病的原因,原来是怕花钱。小瑛劝了大半夜,无济于事。第二天,小瑛给父亲拍个电报,让他赶快回来。
老伴突然回家,施瑛喜出望外,心情稍微踏实了一些。过了两天,她又焦躁起来,不断地催他回去。
“你快回去吧。要不该扣你工资啦……时间长了该不要你了,该开除你啦……”
“别想太多,大夫让你吃了药好好休息休息。”
“算了吧,反正我是个废人,死了更好,别让你们跟着我受罪。”说到死,她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。她打心眼里害怕哪一天真的死去。老伴怎么办?女儿怎么办?……
吃了几付药,她的心情仍然不见好转,看什么都没兴趣,还是一阵阼地气促心跳出冷汗。她确信自己的病好不了了。既然是废人一个,就别拖累别人了。老伴回来巳经快一个月了,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?为了让他回去上班,她决定……
这天晚上,她劝老伴多喝了一盅酒,又让女儿早一点睡,显得比往日平静得多。
像往常一样,小瑛半夜里又觉得妈妈在摸她的脸,在亲她。突然,她闻出妈妈呼出一股大蒜的臭味。呀,这跟在急诊室里闻到的敌敌畏中毒病人发出的气味多么相像。她蓦地坐了起来,把灯拉开。
“您喝什么啦?”当了两年护士,小瑛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施瑛踉踉跄跄地走到沙发跟前,颓然倒下,两手掩面哭了起来,“我对不起你们……我是没办法才走这一条路的呀。”
注:内容引自杨华渝《癫狂梦醒》,仅供学习交流,版权归原作者所有,侵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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